2026年6月7日是高考第一天,全国一卷高考作文题再度引发热议。题目邀请考生回望成长历程,书写自身对某一词语认知的迭代变迁——“词语是表达思想情感的载体,也是展现社会生活变化的窗口。当前,世界之变、时代之变、历史之变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展开。青年是常为新的,在你的成长过程中,你对哪一个词语的理解发生了变化?这变化有你成长的印记,对你有特殊的意义······”
这道题看似温和,实则考验写作者是否具备纵深的生命体验。在文学史上,许多作家终其一生,都在不断阐释同一个核心词语。鲁迅对"觉醒"的咀嚼,从《狂人日记》的暴烈到《呐喊》自序的沉郁;萧红对"故乡"的回望,从《呼兰河传》的人间烟火转为漂泊半生的苍凉凝望。两个词,两种人生,恰是对今年作文题深刻的文学应答。
《呐喊》
“觉醒”从匕首到火种
鲁迅对"觉醒"的书写,始终伴随着自我解剖的痛感。早年留学日本时,幻灯片事件中同胞的麻木让他弃医从文,此时的"觉醒"是以文艺改造国民精神的坚定信念;1918年《狂人日记》问世,“觉醒”化为“救救孩子”的暴烈呐喊,以文字为匕首,刺破愚昧。
然而到了《呐喊》自序中,语调沉郁下来。鲁迅坦陈自己并非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英雄,甚至怀疑启蒙的有效性——"假如一间铁屋子,是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的,里面有许多熟睡的人们,不久都要闷死了……"此时的“觉醒”,早已不再是单向度的启蒙唤醒,而是创作者与时代黑暗的直面对峙,是洞悉困境后依然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精神担当。
从《狂人日记》再到《故乡》《阿Q正传》,“觉醒”一词在鲁迅笔下,渐渐褪去激进的浪漫主义色彩,沉淀为清醒温热、直面现实的现实主义精神。这份“觉醒”不再局限于唤醒麻木的世人,更包含着对自我精神困境的深刻审视与坦诚剖析。这种理解的深化,正是鲁迅思想成长的轨迹:从热血的启蒙者,到直面虚无的自省者,再到绝望中抗争的精神战士。
《呼兰河传》
"故乡"从烟火故园到时代明镜
萧红对“故乡”的书写,是一部随生命阅历不断深化的认知史。童年时的呼兰河在她的笔下是生动的、冒着热气的:祖父的后园、储藏室里的秘密、跳大神的热闹、火烧云的变幻。此时的“故乡”是具象可触的故土空间,盛满了纯粹的感官欢愉与鲜活的市井烟火。
然而当萧红成年后在战乱中颠沛流离,从哈尔滨到香港,"故乡"的词义开始发生复杂的化学反应。《呼兰河传》写于她生命的最后几年,此时回望呼兰河,温暖依旧,却镀上了一层苍凉的底色。她写小团圆媳妇的惨死,写磨倌冯歪嘴子的坚韧,写那座小城里麻木与善良并存的生存本相。此刻的故乡,早已不再是单纯承载个人情愫的情感归宿,而是一面映照底层众生苦难、折射旧时代民族命运的清冷明镜。
从"我家是荒凉的"这句反复出现的叙述中,能读出萧红对"故乡"理解的深化:它既是个人记忆的容器,也是时代病症的标本。童年的温热烟火与成年的半生漂泊彼此交织碰撞,最终熔铸为独属于萧红的“回忆的诗学”。萧红以短暂而颠沛的一生印证:人对故土、对“词语”的深刻认知,从来都不是在朝夕相伴中生成,而是在遥遥别离、历经沧桑后,方才真正成型。
词语之变,映见生命之成长;认知之深,照见时代之浮沉。鲁迅的“觉醒”,从向外振臂呐喊、刺破时代阴霾,归于向内深刻自省、坚守精神初心;萧红的“故乡”,从年少眷恋的人间烟火,升华为饱经沧桑后的人间悲悯。一词之悟,半生沉淀,这份对词语认知的迭代更新,本质上是人的成长、眼界的升华、生命的成熟。人的认知从不会凭空蜕变,它始终与个人人生历练相伴、与世间时代沉浮同频共振,在岁月淬炼中,沉淀为厚重的人生答案。
-完-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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