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里的泥巴起来得可真快,看着地还是原来的地,路还是原来的路,可房国春的双脚一踏进去,觉得往下一陷,就陷落下去。”
刘庆邦的长篇小说《黄泥地》由此开篇。那不动声色的铅字像无边蔓延的沼泽,扯住目光,愈挣扎愈往下陷。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推出这部作品时,也许未曾料到,它会成为理解中国乡村精神生态的一把钥匙。
PART 01 黄泥地的意象
“黄泥地”并非实指某一块具体的土地,它是一个隐喻。
小说以20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北方农村为背景,聚焦房户营村村支书房光民卸任与改选引发的权力纷争。村民既不满老支书房守本卸任后其子房光民继任的裙带安排,也痛恨房光民上任后的贪腐行径,由房守现牵头,动员在县城教书的老师房国春到县里告状。几经周折,房光民终于被告倒。然而房国春发现,新上任的支书竟是房守现的儿子——照样腐败,不过从明里转入暗里,变本加厉。房国春继续告状上访,最后落得家破人亡。
这不是一个正义战胜邪恶的故事。写到房光民被扳倒,读者多半会以为故事临近结束,然而作者笔锋一转,真正的悲剧在于:你奋力拔出左脚,右脚已陷得更深。
PART 02“泥性”与人性的纠缠
刘庆邦提出过一个命题:我们的国民性中有一种“泥性”——纠缠性、构陷性。这种泥性一旦爆发,会形成集体性的、无意识的人性恶。
小说中的“善”远非纯善。房守现力主告倒房光民,背后是盼着自己的儿子接任;高子明支持告倒房光民,是因为后者没有批给他宅基地。每个人的动机都裹挟着私欲,像泥水一样浑浊不清。村人对这场斗争的围观,观而不劝、漠然明哲保身——这让人想起鲁迅笔下的看客。只不过在刘庆邦的笔下,看客的特质不再局限于愚昧无知,更藏着带有恶意的麻木无聊。
人情淡薄、人心异化,淳朴的乡村人际关系难觅踪影,传统的乡村文化已然消磨殆尽。刘庆邦写的不是田园牧歌,而是生活的复杂性、丰富性,直面农民社会不尽为人知的一面。
PART 03房国春:一豆光亮
房国春是村里走出去的大学生,在县里教书。这位拥有精神坚守的读书人,目睹村内歪风邪气,毅然仗义执言,揭发村里领导的劣迹,却遭到权力者家属的围攻和报复。在房户营村脆弱的生态里,房国春乃一豆光亮。
然而光亮在泥地中能燃烧多久?刘庆邦以独到的目光塑造了房国春——这个形象暗含的思想,丝毫不逊色于各类先锋文学文本。他的抗争与陷落,是一个知识分子在乡土权力网络中的宿命。刘庆邦借房国春的眼睛,让我们看到耕地被卖被毁时的深深忧愁,看到一届届基层领导人换汤不换药时的深深焦虑。这忧愁与焦虑背后,是一个作家对农村、对土地、对子孙后代的深厚感情,是现实的怀抱、责任与良知。
不少评论家认为,《黄泥地》延续了鲁迅式对乡土看客与国民性的审视。它关心的不是某一次告状的成败,而是一块土地如何让人一步步陷落,以及那些试图站立的人,最终怎样被泥巴吞没。
读罢《黄泥地》,我们会重新理解什么叫“乡土”——那不是诗意的远方,而是我们每个人都站在上面的、粘稠的、难以挣脱的泥地。
-完-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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